三年目睹之怪现象 (二)
不知道为什么,放到一个文件里面就是deploy不了。。
第六回
我在城中住到第四个月,已近深冬,街面上落叶都叫风吹尽了,只剩些光秃秃的枝丫插在半空中。天冷,茶馆的生意反倒好了起来——人都愿意窝在火炉边上,一壶热茶,便能消磨一个下午。
何茶商那阵子来得格外勤,每回都带着一个姓方的中年汉子同来。老方在城南锦纶堂做了七八年的账房,是行会里管往来账目的,话不多,但偶尔冒出几句来,句句都值得细嚼。我请他喝了几回茶,他渐渐也愿意跟我聊聊行会里的事。
有一日下着冻雨,茶馆里只我们三个人。老方把一杯热茶捂在手心里焐了很久,忽然开口道:”你们说——一个人要是当了行会的会首,手里管着几百号人的营生,她该是个什么做派?”
何茶商笑道:”那自然是有本事的。”
老方也笑了笑,不说话了。那笑不是赞同的笑,倒像是——怎么说呢——像是他早就知道答案跟你想的恰好相反,但又不忍心戳破。
他后来断断续续把锦纶堂的事说给我听,我越听越觉得这锦纶堂像一口深井,井面上倒映着规矩和体面,井底下却是不见天日的东西。
锦纶堂是城中丝绸行会的公所,管着百来家绸缎铺子和织户的行规、议价、纳捐,兼管与衙门对接的文书往来。明清以来,行会半官半商,会首虽不是朝廷命官,手下却管着实打实的银钱和人情。锦纶堂的会首便是冯姑——说是”姑”,其实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丈夫早年没了,她靠着夫家留下的人脉和自己的手腕,一步步坐上了会首的位子。
来锦纶堂之前,据说是某大户的内宅管事,最擅长的便是使唤人。
锦纶堂底下养着十来个抄写、记账、跑腿的文书——行会里叫”书办”。这些人大多是城里家境贫寒的读书人,功名考不上,又不会做买卖,便到行会里来谋个差事糊口。锦纶堂开的月钱少得可怜:一个书办做满一个月,拿的钱只够在城南租一间最次的偏厢房,再买二十天粗米。剩下那十天——自己想辙。
这么低的月钱,按理说留不住人的。可偏偏锦纶堂的书办很少辞工。何茶商起初不明白,后来老方给他算了一笔账——
“你不晓得,”老方说,”锦纶堂管着全城的丝绸买卖,你想在城里做绸缎生意,衙门里递呈子、行会里批行规,哪一关不得经锦纶堂的手?书办们虽不直接做买卖,可他们手里过的东西——供货单、买卖契、纳捐账——外头的人想要。有时候透个消息出去,比一个月月钱多。”
“你是说他们靠这个补?”
“不全是。”老方顿了顿,”还有一桩。冯姑有一份荐书的权力。书办在锦纶堂干满了两年,她若肯写一封荐书,便能到衙门里去当差,或是到外省的行会里做管事的——那才是正经出路。所以她拿捏得住人:你若不服,荐书便没了。”
这便是锦纶堂的规矩:月钱极薄,但捏着你前程的命门。书办们只好忍着。忍到两年期满的那一天。
老方在锦纶堂干了八年,是唯一一个干满八年的人。他能待这么久,靠的是八个字:不说、不问、不听、不传。旁人聊闲天的时候他看账本,旁人发牢骚的时候他磨墨,旁人来套话他打哈欠。冯姑因此颇信任他,有些不太要紧的事,便交给他去办。
可是今年正月里的一件事,让他实在绷不住了。
事情发生在除夕。那天下午,行会照例封了笔,贴了对子,摆了供品,各人都散了回家吃年夜饭。老方家里有老有小,早早就买好了鱼肉,打算好好过个年。谁知刚把鱼下了锅,冯姑便差了个小厮来传话——说是有笔账等着对,叫他立刻回去。
老方愣住了。除夕夜,满城的人都在围炉守岁,行会里哪来的什么账等着对?他问那小厮,小厮也说不清,只道冯姑说了,今日非对出来不可。老方只好熄了灶火,骑了半个时辰的牲口,赶到锦纶堂。进门一看,冯姑正歪在太师椅上吃茶,面前摊着几本翻得乱七八糟的旧账本。见他来了,冯姑头也不抬,道:”上个月跟杭州那边进的那批织锦,数目有些对不上,你今晚把它理清了。明天初一有客来拜年,账目拿不出来,让人家看笑话。”
老方坐下来翻了翻那几本账。所谓”对不上”,不过是有三匹锦缎的入库日期和发货单上的日期差了两天——年前赶货,这种事再平常不过,开工后到作坊里问一嘴便清楚了,实在犯不着除夕夜赶着对。
他在账房里坐了一整夜,把账理清了,写成条陈压在冯姑案上。天蒙蒙亮才回到家里,年已经过完了。
他讲到这里,两手把茶盏放在桌上,低着头不作声了。
何茶商问他后来呢。
“后来倒也没什么。”老方说,”她初一见了那条陈,只说了一句:’这不就清楚了么。’也不说辛苦,也不提除夕。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心里倒情愿她骂我两句——骂了,至少还说明她知道你是个人。”
我听了默然。
老方又说,他算是好的,不过是除夕被叫去对了一次账。锦纶堂那些书办,比他惨的多得是。有个姓鲁的年轻书生,在锦纶堂干了快两年,文章写得好,一手小楷尤其漂亮。冯姑的往来书函、行规章程、甚至给衙门的呈文,大半都是鲁书办代笔的。
不止如此。冯姑有个习惯:她自己是不大会写东西的——据说她识字,但也只限于识字,文章是做不来的——她需要什么东西,便叫书办来写。可她从不把要求说清楚。往往是含含糊糊地丢下一句”你看着办”,便把人打发了。书办硬着头皮写了交上去,她看了便皱眉,说这不对那不好,要改。问她哪里不好、要怎么改,她又不直说,只道:”这么简单的事还用我教?你自己琢磨。”
鲁书办便只好琢磨。琢磨了一宿,改了一稿交上去——她看了,还是摇头。叹一口气,用一种看废物的眼神看着他,说出来的话句句带刺:”我当你是个读过书的,怎么连这点事都办不明白?你这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鲁书办年纪还轻,面皮薄,被她这几句话说得脸红到脖子根,垂着手站在那里,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老方在旁边看着,心里替他难受,却不好说什么。直到后来有一回,鲁书办被逼得实在不行了,大着胆子多问了一句——说冯姑您能不能把想要的再说明白些,学生实在没领会到。
冯姑沉默了一下。就那一下,满屋子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然后她笑了笑——那个笑,老方说,比骂人还让人难受——她缓缓地说道:”你若是领会不了,那便不是你该做的事。不如回去再读两年书?”
鲁书办后来便不再问了。再也不问了。冯姑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冯姑不说,他便猜。猜错了,他认。猜对了,冯姑便拿去,署上自己的名字。
有一回城里办丝绸品评大会,各家行会都要呈一篇赋文,论本地丝织之盛。冯姑把这事交给鲁书办,照例是一句”你看着办”。鲁书办花了半个月,翻遍了历代蚕桑典故,写出了一篇三千字的赋,对仗工整,用典精当。冯姑接了稿子,看也没看完便收进了袖子里。
品评大会那天,冯姑穿了身簇新的锦缎衣裳,站在堂上把那篇赋朗朗读了出来。下面坐着府衙的官员、各行的会首、满城的体面人物。赋读到精彩处,堂下一片称赞。知府捋着胡须对冯姑说:”冯会首不愧女中翘楚,这篇赋做得极好。”
冯姑微微一笑,道:”不敢当,不过是平日里留心实务,随手写几句罢了。”
鲁书办站在人群最后面,听完了这些话。从头至尾,没有人提过他的名字。
品评大会之后,冯姑的名声在城里更响了。连衙门里的人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管她叫”冯先生”。她倒也心安理得——这些文章本来就不是她写的,但她署了名,那便是她的了。她大约觉得,既然书办是她花钱雇的,书办写的字便和织户织出来的绸缎一样,都是东家的东西。
可是她并不把书办当人看。这才是最让人寒心的。
老方说,冯姑用人的法子,跟用牲口差不多。她手底下的书办,不光要替她写文书的——还要替她跑腿买东西,替她张罗家里的事,甚至替她去陪那些她懒得应付的人。有个姓丁的书办,在锦纶堂干了一年多,月钱一份没涨,倒白白替冯姑搬了三次家。还有一回,冯姑要进城西新开的一家裁缝铺挑料子做衣裳,嫌一个人去没趣,便叫了一个年轻书办陪着去。那书办一个男人,站在裁缝铺里,看冯姑拿了十几匹料子往身上比——比了半个时辰,问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她嫌敷衍;他说不好看,她又不高兴。最后冯姑挑了三匹料子,那书办抱着料子跟在后面,一路走回锦纶堂,街上有人看见,还以为冯姑新雇了个长随。
这些事,倒也罢了。真正让人心里发冷的是另外一件事——那件事,老方说起来的时候,声音都低了下去。
去年秋天,锦纶堂要编一本《本城丝织志》,这是知府大人亲自交办的差事,是极露脸的事。冯姑把它揽了下来,对外只说是自己主持编修。实际上整本志书的框架、考据、行文,全是两个书办熬了大半年做出来的。冯姑只做了一件事:每隔三五日来催一次进度。
催进度的时候,她从不问”你们做到哪里了”,而是说”怎么还没做完”。那两个书办听了这话,也不敢辩解,只能没日没夜地赶。
书写成之后,署了冯姑的名字,印了三百本,发到各府各县。知府看了很满意,当众夸了她几句,还赏了二十两银子。
那二十两银子,冯姑自己收下了。
两个书办每人得了一吊钱的”辛苦费”,合起来不到一两银子。其中一个是鲁书办——就是替她写赋的那位。
老方说到这里,停下来,把茶壶里的剩茶倒进了炭盆里。炭火嗤的一声灭了。
“后来呢?”何茶商问。
“后来?”老方说,”后来鲁书办便辞了。他干了两年,月钱一分没涨,倒是替冯姑写的东西能装订成一本集子了。他辞工那天,冯姑把他叫到房里,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体面话。结果她说——”
老方顿了顿,学着冯姑的腔调——那腔调不急不缓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小鲁啊,你干了两年,我是真心想给你写一封荐书的。可你这走得太急了——那边府学里的差事,人家刚给了别人,你让我怎么替你说话呢。’”
鲁书办后来去了哪里,老方说他也不知道。只知道他走的那天,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便是厚厚一沓他代笔的文稿——没有一篇署的是他的名字。
结语
其实这篇短小说是百分之100 AI生成的,但它却切切实实是我经历的事情。现实也许只会更加魔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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