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目睹之怪现象
我自从离了家乡,在外面东奔西走,足足有五个年头。这回因了一桩家事,又回到这城里来。这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四四方方一座城池,里头却也有一所像模像样的学塾,唤作”明理书院”。
我有个远房的族叔,在这书院里做个教习,教的是经义策论。我到了城里的第二天,便去拜望他。谁知见了面,他那神色大不如前,两鬓也白了许多,精神恍恍惚惚的,说话也吞吞吐吐。我一问,他只摇头叹气,道:”贤侄,你莫问了。这书院的饭,我怕是吃不久了。”
我吃了一惊,再三相问之下,他才断断续续说了出来——原来书院里出了个学生,年纪不过十七八岁,正经书没读几本,却有一张好厉害的嘴。只因我叔父在他卷子上批了个”下等”,他便放出话来,说我叔父”挟私报复、品行不端”,又串联了几个素日不学无术的,联名递了状子,告到山长那里去。
我听罢愕然。叔父在书院教书二十年,虽说不上什么名师大儒,却也是一板一眼、勤勤恳恳的人,怎的就被一个学生拿捏到这步田地?叔父苦笑一声,道:”你不知道现在的学生,厉害得紧…”
第一章
那学生姓沈,单名一个”林”字,城里人都晓得他父亲在府衙里做个小吏,家里也算有几分体面。这沈林在家被娇惯坏了,从小便认定天下之事,莫不可以用银子或用巧舌摆平。
他在书院读了三年书,三年之中,正经课业没交过几回,倒是喝酒赌钱的名声传遍了半座城。每次考试,他文章写得狗屁不通,叔父秉性耿直,从不给他留情面,回回批个”下等”。沈林起初还忍着,后来大约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了,便动了歪心思。
有一日,书院里忽然贴出一张匿名帖子,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大意是说叔父”收受贿赂、评定不公”,又说他在课堂上”出言轻狂、有辱斯文”。帖子一出,满院哗然。叔父气得手脚冰凉,却不知是何人所为。
事情还不算完。过了几日,沈林竟然联络了七八个素日与他厮混的学生,联名写了一封状子递到山长那里,措辞极其恶毒,说什么”某教习品行卑污,不堪为人师表”,又捏造了几件捕风捉影的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山长是个和事佬,最怕惹麻烦,当即停了叔父的课,说要”彻查”。
叔父回家躺了三天,粒米未进。他对我说道:”贤侄,我教书二十年,从没受过这等侮辱。那些事,我一件都没做过,却被人说得像真的一样。我问心无愧,可是谁替我辩一句?满院师生,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后来查了一个多月,真相大白——那张匿名帖子正是沈林自己写的,联名的那几个人里,有三个压根不知道状子上写了什么,只被沈林灌了几杯酒稀里糊涂按了手印。山长把沈林叫去训斥了一顿,逐出私塾,就此了事。
沈林从山长房里出来,笑嘻嘻地对同窗说道:”逐出私塾算什么?那老东西不是也没把我怎么样吗?只可惜还是让他回来教书了。”
有人把这话传到叔父耳朵里,叔父沉默良久,道:”他说他没把我怎么样。可我这张老脸,已经让人踩在泥里了。这书院,我还怎么待得下去?”
第二回
我在城中住了一些时日,渐渐也认识了几个人。有个姓赵的学子,常来我寓处隔壁的茶馆吃茶,日子久了便攀谈起来。他虽不是明理书院的学生,却认得书院里不少人。一日他吃了两盏酒,话便多了起来,对我讲了一件奇事。
他说书院里有个公簿房,专掌一城学子的名册、历年考卷、评定文书的存底,以及每年府试出题的大致方向——这些东西按例是不许外传的,只有山长和几个管事的教习能翻阅。
公簿房里有个姓钱的吏目,管这些文书管了十几年,平日倒也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偏偏这一两年,书院里出了个姓孙的学生,叫孙文卿,家里是做生意的,手里有几个闲钱。这孙文卿不知从什么门路,竟与钱吏目搭上了线——先是请吃酒,后是送些时鲜果品,再后来便是实打实的银子。
钱吏目起初还推辞,后来大约觉得这些文书放着也是放着,给人看看又不会少一块肉,便动了心。他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将公簿房里的文书一页页抄了出来,交给孙文卿。
孙文卿得了这些文书,做了两件事。头一件:他把城中一些学子历年考卷上的错处、弱点整理出来,私下找到这些学子,说道:”我有门路,能拿到阅卷先生的好恶——你只要出钱,我便告诉你该往哪个方向用力。”有些学子信了他,掏出银子买他的”指点”。第二件:他拿到了当年府试出题的大致范围,提前三个月便开始准备,还把消息卖给几个出得起价钱的同窗。
那年府试,孙文卿果然高中头名。他披红挂彩,骑着马在城里走了一圈,好不风光。
事情败露是在半年之后。钱吏目有一回吃醉了酒,跟人吹嘘自己”手里有宝贝”,被人告到了山长那里。山长派人一查,公簿房里的文书果然有被人动过的痕迹。钱吏目见瞒不住,便和盘托出。
孙文卿被叫去问话。他倒也不慌,站在山长面前,侃侃而谈:”学生请问山长,学生拿到的那些文书,可是偷来的?抢来的?不是。是钱吏目自愿给我的。钱吏目管着这些文书,他愿意给谁看,那是他的事。学生不过是看了之后用心揣摩,凭真本事考了头名,这有什么错?”
山长一时语塞。钱吏目在旁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文卿道:”你、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孙文卿截住他的话,冷笑道:”我当初说什么了?我逼你了吗?是你自己贪图那几两银子,如今东窗事发,倒怪起我来了?”
最后,钱吏目被革了差事,赶出书院。孙文卿呢?他那头名的功名不好褫夺——毕竟他文章确实是自己写的,规矩里也没说”不许私下打听出题方向”。山长想了半天,罚他捐出二十两银子修书院围墙,便算完事。
赵学子讲到这里,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道:”你道可笑不可笑?偷东西的是贼,买赃的倒成了正经人。他孙文卿如今见人便说,他是凭本事吃饭,旁人眼红也没用。这世道,我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我听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三回
我在城中待得越久,听到的怪事便越多。这第三桩,比前两桩更加不堪——我不忍写得太细,只拣要紧的说。
书院里有个姓楚的教习,年纪三十七八,家中妻子在乡下侍奉公婆,他独自在城里教书。楚教习为人老实,学问也过得去,只是性情有些软弱,面皮薄。
他班上有个女学生——这书院近年来也招了些女弟子——姓苏,名叫苏婉儿,家境贫寒,但生得颇有几分姿色。苏婉儿资质不算差,只是心思不在读书上,总想着走捷径。她见楚教习对她颇为关照,便起了别样的心思。
起初是课后留下来请教问题,问着问着便说些体己话;后来是替他研墨铺纸、收拾书房,做些弟子本不必做的事。楚教习推辞了几回,她照做不误。再后来,她便开始送些自己绣的帕子、做的点心。楚教习心里明知不妥,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
终于有一日,苏婉儿在书房里落了泪,说自己家境艰难,父亲病重,弟弟要娶亲,家里实在供不起她读书了。她说若是楚教习肯在评定上给她一个”上等”,她便有机会拿到书院的膏火银,还能被举荐到府学去。楚教习沉默了很久,到底还是答应了。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苏婉儿索要的越来越多——透题、私下批改、在别的教习面前替她美言。楚教习一一照办。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渐渐越了界。
事情坏在苏婉儿得寸进尺。她想要楚教习把今年的策论考题提前告诉她,楚教习却知道这事实在太大,一旦败露便不是革职的事了,硬着头皮拒绝了。苏婉儿登时翻了脸。
她冷冷地对楚教习说了一句话:”先生若是不肯帮忙,学生也无计可施了。只是学生这几日在书院里听见些闲话,说先生与学生来往过密——学生倒是无所谓,先生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楚教习如遭雷击,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他没有答应她,但从此日日惶恐,夜不能寐。每回书院里有教习聚在一起说话,他都觉得人家在议论他;每回山长多看他一眼,他都觉得是事情败露了。他瘦了一大圈,后来竟大病了一场,躺了足足半个月。
苏婉儿见他实在榨不出什么了,转头又去缠别的教习。旁人不知底细,只觉得这女学生格外”勤学”。楚教习病好之后,头发白了一半,人也像老了十岁。他辞了书院的差事,回乡下养病去了。
我后来听人说,苏婉儿到底还是拿到了膏火银,被举荐去了府学。走的那天,她穿了一身新衣裳,笑盈盈地跟同窗告别,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在城中的日子不短了,听到的怪事远不止这些。这三桩,不过是我亲耳听到、亲眼见到旁证、觉得最可记的几件罢了。
那日我去向叔父辞行,他送我到城门口,一路无话。临别时,他忽然站住了,望着城门上来来往往的人,叹了一口气,道:”贤侄,你在外头见多识广,你倒说说看——读书识字,本该是教人明白道理的事。可如今这书院里头,学生不像学生,先生不像先生。不学无术的,靠一张利嘴便能颠倒黑白;投机取巧的,拿别人的东西谋自己的前程,还振振有词;心术不正的,拿色相当本钱,拿情分做买卖。这书,到底读到哪里去了?”
我听了,竟无言以对。
车子走出很远了,我回头看去,叔父还站在城门口,小小的一个人影,风吹着他的袍角,像是这世道里一根将灭未灭的残烛。
我转回头来,一路无话,心中却翻来覆去想着叔父那句话——
这书,到底读到哪里去了?
第四回
上回说到我向叔父辞了行,出了城门。原说是要走的,偏生走到半路,忽然接到一封家书,说是有桩买卖上的事,须得我在城中再耽搁些时日。我想着横竖不差这十天半月,便又折了回来,在城西赁了一处小院暂住。
那小院紧挨着一座园子,名唤”沁芳园”,是城中唯一一座官民皆可游赏的公园。园子说不上多大,却也有一池碧水、几处亭台,还有一带蜿蜒的长廊。天气好的时候,城里的人三三两两都爱去那里走动走动——老的坐在水边晒太阳,小的满园子乱跑,倒也有一番太平景象。
我住下来的头一日傍晚,便想着去园子里散散步。谁知绕到园子的西边,却见那出口不知何时被一道新砌的砖墙堵了个严严实实。
我起初以为是自己走错了路,前后左右看了一遍,才确认这确实是沁芳园的西门——门楣上的石匾还在,匾下却是一堵一人多高的青砖墙,砌得整整齐齐,像是怕人翻过去似的。
我一打听,原来是紧挨着园子西墙的那户人家——姓周,在城里开着三间绸缎庄,算是个有钱的主儿——嫌园子里游人吵闹,便自作主张把西门封死了。他砌墙的理由倒也冠冕堂皇,说是那西门正对着他家后院,游人来来往往,家眷出入不便,”为保家宅安宁”。
可是这西门是公家的地,他一个商户凭什么说封就封了?我心里不忿,便去寻那巡城的衙役。
到了巡捕房——说是巡捕房,其实就是城西街口一间半塌不塌的破屋子,门口挂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我走进去,只见两个衙役正对坐着嗑瓜子,桌上摊着一副散乱的骨牌,看光景刚打完一圈。
我拱手道了来意,说沁芳园西门被人私自封堵,请二位官差前去查看。
那两个衙役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把嘴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吐,懒洋洋地说道:”你说的是周家砌的那堵墙?”
我说正是。
他摆摆手道:”那事我们知道。人家周老爷说了,那墙砌在他家地界上,跟公园不相干。”
我道:”可是我亲眼看的,西门就在墙根底下,匾还在呢。”
他盯了我一眼,像是嫌我不识趣,慢吞吞地说道:”你这个人好不晓事。周家在城里是什么人家,你是什么人家?人家说不在公园地界上,那便是不在。你硬说是,你去量过地界了?你有地契?”
我被他问得一愣,道:”地契我没有,但那西门立了总有十几年了——”
“那就是了。”另一个年轻些的衙役接过话头,”你既没有地契,凭什么说那是公园的地?再说了,这墙砌了也有两个月了,满城的人都不吭声,偏你一个外乡人来多管闲事。你莫不是跟周家有私仇罢?”
我压着火气说道:”我不是跟谁有仇。我只是觉得公家的地不该被私人占了去。二位若是不信,随我去看一眼便知。”
那年长的衙役站起身来,我以为他终于要跟我去了,谁知他只是伸了个懒腰,说道:”今日天色晚了,明日再说罢。”
我道:”明日什么时候?”
他道:”明日你来,我在,便去。”
我第二日一早又去了,那两个衙役果然在——只不过换了一副纸牌在打。见了我,那年轻的先开口道:”你又来了?”
我说:”昨日约好的。”
年长的头也不抬,道:”今日不得闲。上头派了差事,回头要去北城查案子。”
我看他们的模样,实在不像有什么差事要办的样子,但我一个平头百姓,也不好跟官差争执,只得又等了半日。到了午后,年长的衙役大约是看我实在不肯走,叹了口气,对年轻的使了个眼色。那年轻的便站起来,道:”走罢走罢,跟你去一趟。”
我领他到了沁芳园西门,指着那堵墙给他看。他抱着胳膊看了两眼,道:”这墙砌得倒挺齐整。”
我道:”墙齐整不齐整不是关键。关键是它封了公园的门。”
他道:”这门封了,不是还有东门和南门么?你从别的门走就是了。”
我道:”这是公家的门,凭什么让人封了?”
他咂了咂嘴,道:”你这个人,倒是一根筋。我跟你说实话罢——这墙是周家砌的,周家在衙门里有人的。你告到我们这里来,我们也就是做个样子。你真要管这闲事,有胆子你自己去把墙推了。”说完,他便转身走了。那背影晃晃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我站在那里,对着那堵青砖墙站了很久。墙上爬了些青苔,看样子没有人在意它还会存在多久。
后来我实在气不过,找了一个在府衙里做文书的朋友打听,拐了几道弯,总算把状子递到了管巡城的吏目那里。这一回倒是有了回音——过了三五日,来了两个公人,拿着尺子装模作样地量了量地界,又问了周家几句话,便走了。周家请他们吃了一顿酒,事情便不了了之。
我再去问时,那吏目回了一句话,托我朋友转告我:”此事牵涉较多,正在调处之中,请静候。”
这一”静候”,便候到了我离开那城的那一天,墙还在。
后来我偶然听人说,周家给衙门里一位管事的送了一对玉瓶。那墙便从”私自搭建”变成了”历史遗留问题”。既是”遗留”的,自然没有人再追究了。
第五章
在城西住的时候,我还遇着另一桩事。这事与沁芳园也有关,不过不是西门——是整个园子。
我初到城西时便注意到,离沁芳园不远,另有一座园子,叫”萃锦园”。这萃锦园比沁芳园大了一倍不止,花木更多,亭台更精,原是二十年前一位告老还乡的京官捐给地方的,算是城中一块招牌。
可我住下来的头一个月,这萃锦园始终大门紧闭,门口挂着块木牌,上头写着”园内修缮,暂不开放”。木牌风吹雨淋的,已经旧得不行,上面的字都模糊了,可见挂了不是一日两日。
我一问街坊,说是这园子已经关了整整两年了。两年前衙门里拨了一笔银子,说是要”大修”,从假山到水榭,从花圃到长廊,全要翻新。钱拨下来了,园子便关了,工匠也进过场,叮叮当当敲了十来天。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街坊说:”你看那墙里头,可像是修了两年的样子?”
我找了个高处往园子里望了一眼——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水榭的栏杆东倒西歪,池子里的水都发绿了,哪里像是”修缮”的模样?分明是荒了两年。
我心里疑惑,便去寻了一个在工房做事的熟人来问。这熟人姓曹,在工房里抄了七八年的文书,虽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但衙门里大大小小的工程他都经手过卷宗,肚子里颇有些账。
我请他吃了一壶酒,他话匣子便打开了。
“你问萃锦园?”他放下酒杯,往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劝你不要打听。这里头的水,深得很。”
我道:”不过是修个园子罢了,能有多深?”
他冷笑一声:”修园子?那银子拨下来的时候,确实说是修园子。批的是三千两白银——三千两,你想想,修一个园子,三千两够不够?那是绰绰有余。”
“银子呢?”
“银子一到,就分了三份。”他拿筷子蘸了酒,在桌上画了三条道道:”一份给了工房的堂官,一份给了管这事的吏目,还有一份——说起来你都不信——给了承包修缮的工匠头。工匠头拿到手的,满打满算不到五百两。”
我道:”那剩下的呢?”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剩下的?哪有什么剩下的?三千两分完了,就这么多。”
我道:”那园子总得修罢?”
“修是要修的,但五百两能修出什么来?假山的石头是城外河滩上捡的,水榭的木料是拆了旧房子凑的,油漆上了薄薄一层,头一场雨便花了。”他叹了口气,又倒了一杯酒,”工匠头也是个有良心的,他拿着五百两,硬是咬着牙把园子收拾了一遍——能补的栏杆补了,能刷的墙刷了,池子里的淤泥挑出去几十担。可他这点子活计,实在经不起细看。”
“那怎么就关了两年?”
“因为实在交不了差。”曹熟人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三千两银子的工程,做出五百两的活来,傻子都看得出不对。管事的怕上头来验,便索性把园子一关了之,对外只说’仍在修缮’,一年拖一年。上头偶尔问起来,便说工程浩大、需费时日。问过两回便也忘了,谁还天天惦记一个破园子?”
我听了,半晌说不出话。
过了大约两个月——那时我已经快要第二次离城了——萃锦园忽然重新开了门。门上贴了张大红纸,写着”修缮告竣,择吉重开”。街坊们奔走相告,都想去看看修了两年的园子是什么模样。
我也去了。
走进去一看,墙是新刷的,但墙根底下便露出旧墙皮来;栏杆是新漆的,但仔细一瞧,接榫处都是歪的,缝隙拿腻子填了厚厚一层;假山倒是垒得挺高,但石头大小不一、颜色驳杂,一看便知是东拼西凑的。最妙的是水榭的柱子——远远望去倒是朱红鲜亮,走近了一摸,那漆还没干透,大约就是这两日赶着刷上去的。
满园子的游人倒也不挑剔,纷纷夸赞”修得好”“焕然一新”。只有几个常在园子里走动的老人,背着手看了一圈,什么也没说,摇摇头走了。
我出了园子,正碰见曹熟人。他见了我便笑:”去看了?”
我点头。
他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为什么突然开门了?上头要派人来巡查。管事的慌了,连夜找了几个人把园子糊弄了一遍——你看到的那些漆,都是前天刷的。三千两银子,就弄出这么个东西来。”
我道:”那巡查的人看不出来么?”
他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巡查的人也是拿俸禄的,俸禄里头也有一份是这么来的。他看出来,他也不会说。”说完,他拱了拱手走了,那背影晃晃悠悠的,像是在量步子,又像是在量良心。
我站在萃锦园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忽然觉得这满墙的新漆红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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