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清朝之前,先清算一种懒惰的史观
最近看了不少视频,尤其是一部以太平天国为背景的电视剧播出之后,贬清扬明的言论风潮似乎又攀上了一个新高峰。弹幕里铺天盖地的”反清复明”,评论区满屏的”满清误我华夏三百年”。看得多了,难免有些话想说。
清朝的衰落,是封建制度的结构性困局
把近代中国的积贫积弱,径直归罪于”满人统治”,是一种颇具诱惑力却经不起推敲的倒果为因。
哈佛大学政治系教授王裕华在其对中国古代王朝兴衰的研究中,曾提出一个相当精到的分析框架:帝制中国的命运,核心在于国家能力与社会精英之间的博弈形态。在唐代及更早的时期,统治精英是以联姻为纽带编织全国性政治网络的世家大族。他们的利益与整个帝国深度绑定——他们的田产、人脉、声望散布于各地,因此他们有强大的动力去支撑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权,以提供国防、维持运河漕运这类公共产品。用经济学家曼瑟·奥尔森的概念来说,他们构成了一个”共容性利益集团”:国家强,则他们的利益水涨船高。
然而,黄巢起义彻底摧毁了这套秩序。世家大族被连根拔起之后,宋代的科举制度成为精英上升的主通道。但科举塑造的不再是胸怀天下的全国性贵族,而是根系深深扎入地方土壤的士绅家族。这些新精英通过科举入朝为官,本质上充当着地方利益在中央的代言人。他们的首要关切,是利用国家政策服务于自己的宗族乡里,而非提升国家整体的能力。当精英的目光收窄到一县一乡,他们就沦为了”狭隘性利益集团”。
这便不难理解,为什么面对辽、西夏这样的外部威胁,北宋精英会像反对王安石变法那样,拼命抵制任何旨在增强国家财政汲取与军事动员能力的中央集权改革。一个强大的国家意味着更高的税赋、更紧的控制,而这些都会侵蚀他们在地方的自治空间和经济利益。相比之下,他们更愿意投资于宗族祠堂、地方团练、族学私塾——一套属于自己、无需与朝廷分润的私人保护体系。帝制晚期的中国于是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均衡:一个高高在上的专制皇权,与无数碎片化的、地方化的精英家族相互依存。皇权以分而治之维系统治,精英则安于在乡里坐享自治。这种均衡的代价,便是国家整合资源、应对外部危机的能力在数百年的时间里持续钝化、萎缩。
明朝中后期早已深陷这一泥淖:土地兼并失控、财政濒于崩溃、流民遍地、党争不休。清朝入主中原之后,继承了这套高度成熟的封建制度,也全盘承袭了它所有的结构性矛盾。所谓”积贫积弱”,说到底,是一套运转了近千年的政治-经济-社会系统,在遭遇现代工业文明这一前所未有的冲击力时,所必然发生的总崩溃。当然,客观地说,清朝统治者在面对”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的保守、犹疑乃至某些昏聩的决策,确实加速了危机的引爆。但如果非要把板子打在”满族”身上,就无异于认为一个已病入膏肓的人,只因换了一件衣裳便决定了生死,却对其机体内部的溃烂视而不见。
“反清复明”:对民族主义的一种误读
赛博时代的”反清复明”,其支持者们常自以为是怀抱一腔爱国热忱和民族气节。然而细究其逻辑内核,却与现代民族主义的基本学理南辕北辙。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在其经典著作中早已阐明:民族,本质上是”一种想象的政治共同体”。它的诞生与传播,离不开近代印刷资本主义的兴起、共同语言市场的形成,以及由此催生出的共享的时间感知与集体历史叙述。现代国家的制度架构与国民教育体系,则进一步巩固和再生产了这种认同。换言之,民族不是从远古的血脉中自然流淌下来的,而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被”发明”和”建构”出来的——但它一旦被建构,就成了真实不虚的、人们愿意为之生死的归属。
中国现代民族国家的塑造,是一个在二十世纪的深重危机中,对漫长的帝制遗产进行艰难整合与创造性转化的过程。而在这个过程中,清朝所奠定的辽阔疆域、多民族人口结构,以及”大一统”的政治遗产,恰恰构成了这一想象共同体赖以建立的、最根本的事实基础和法理起点。现代中国的国家认同,并非凭空降生。”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革命口号之后,更值得注意的恰恰是那个迅速的转向——从排满转向”五族共和”,再转向更具包容性的”中华民族”叙事。这其中的关键就在于,清朝——这个帝制中国的最后一个王朝——它的整部历史、全部疆土与所有人民,被整体性地继承为现代中国国家叙事的有机组成部分。
在此意义上,强行将清朝从中国延绵不断的历史叙事中切割出去,宣称其为异族殖民政权,其所带来的损害,远不止于对某个王朝的褒贬失衡。它在本质上是抽离和破坏中国现代民族国家赖以建构的历史根基。
“Nationalism”这个词的中文翻译——”民族主义”,其实并不十分妥帖。它更好的译法或许是”国族主义”。对于中国而言,我们所说的民族认同,本应建立在”中华民族”这个大一统的共同体之上。凡是有意无意地割裂、消解这种认同的言论,不论其表面上打着怎样”爱国”的旗帜,客观上都在做着瓦解民族凝聚力的工作。真正的爱国,应当是致力于整合与凝聚构成这个民族的历史全体,而非在内部划出一道道排斥与仇恨的分界线。
承认历史的复杂,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当然,我们不应回避:清代的统治,确实抹除了相当一部分汉族的传统与文化形式。同样不应回避的是,那个在想象中本该”强大”的中国,曾在十九世纪步履蹒跚地行走在亡国灭种的悬崖边缘。但无论如何,清朝不是中国历史中被隔离出去的一段”殖民插曲”,而是帝制时代漫长连续体中的最后一环。它的功绩——比如拓边固疆,奠定了今日中国相当一部分版图的雏形;它的罪责——比如割地赔款,让几代中国人在屈辱中艰难求索出路——都应该被置于数千年国家生命周期的宏大脉络中来审视,而非被简化为一纸”异族误国”的控诉状。
一个文明的真正韧性,恰恰体现在它吸收、转化、融合其全部历史经验——包括光荣的,也包括耻辱的——的过程之中。说句或许不中听的话:不可一世的大明王朝,最终同样没能抵挡住来自北方——那个被它鄙夷为”不文明开化”的游牧民族的攻势。那么,在面对更强大的工业文明冲击时,我们又有什么理由期望任何一个传统王朝能够”轻松”过关呢?中华文明之所以能在洋人的坚船利炮下存续至今,并且在废墟中重新站立、走向复兴,恰恰证明了它内在的韧性——一种不依靠推诿与切割去面对历史的韧性。而这种韧性,或许才是我们这个民族最值得珍视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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