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真田丸到镰仓殿,三谷幸喜的两种历史观
本文有偷懒的AI部分
前言:一个观众的精神迁徙
近十年的国产历史剧,说一句”满目萧然”怕不为过。《大明王朝1566》的君臣博弈、《汉武大帝》的雄浑气魄、《康熙王朝》的庙堂沉浮,这些作品早已成为回不去的标高。即便是架空古装,能担得起”精良”二字的,恐怕也要回溯到《甄嬛传》的时代了。而今荧幕之上,服化道沦为敷衍的布景,史实考据让位于流量的逻辑,一切叙事的内核坍缩为千篇一律的恋爱脚本。这并非孤立的行业现象,而是一种文化生态的病症——当观众被长期投喂速食内容,深度叙事的味蕾便难免退化。
于是,我开始将目光投向日本NHK的大河剧。大河剧者,近乎中国的历史正剧传统,每年一部,每周一集,绵延四十余周。因其在日本演艺界的尊崇地位,演员们往往不计片酬、倾力以赴——这便构成了品质的第一重保障。当然,大河剧也有良莠之分,譬如前些年那部为明智光秀翻案的《麒麟来了》,其反叛动机的铺陈便颇显牵强。但总体而言,大河剧仍是一片值得深耕的叙事土壤。
《真田丸》:长河上的一叶孤舟
我与大河剧的缘分始于《真田丸》。最初被吸引,是在B站偶然刷到它的片头曲——那是一首小提琴协奏,旋律从低回处升起,渐次铺展开来,仿佛战国乱世的画卷在弦音中徐徐展开。再定睛一看,主演竟是堺雅人。我之前看过他的几部日剧,包括legal high和半泽直树,都是非常优秀的作品,堺雅人也是我非常喜欢的演员。于是,在对日本战国史略知一二的情况下,我开始了追剧与补史的并行之旅。
《真田丸》出自日本名导三谷幸喜之手。三谷以喜剧闻名,故而此剧的文本中流淌着大量幽默、轻快、乃至颇具现代感的白话。这一风格曾在上映之初引来过争议,但在我看来,这恰恰是它的精妙所在。那些插科打诨的对话、那些日常琐碎的抱怨、那些在剑拔弩张之际忽然冒出的无关之言,让历史中的人物摆脱了蜡像般的庄重,获得了血肉与呼吸。前四十集于此基调下轻盈行进,待到后十集悲剧的洪流裹挟而来时,先前的轻与后来的重形成了刀锋般的反差——这比一味的悲壮更为刻骨。
叙事的时间跨度从真田信繁的青年直写到其殒命大坂城。真田幸村(信繁),日本历史上最具悲剧光环的三位人物之一,其一生横贯了战国末期、关原之战、大坂之阵等一系列重塑日本命运的历史拐点。关原一役,幸村与父亲昌幸追随石田三成的西军,而兄长信幸则选择了德川家康的东军——这是父亲昌幸的刻意安排,两边下注,无论胜负,真田家的血脉不会断绝。东军大胜后,幸村与昌幸经兄长求情免死,却被流放至九度山的荒僻之地。十四年后,德川纠合天下大名围攻大坂城,幸村毅然离开流放地,入城投奔丰臣一方。冬之阵中,他在城南筑起一座出城——真田丸,在此以寡敌众、痛击德川军。夏之阵里,他率军直冲德川本阵,功败垂成,战死沙场。
但《真田丸》真正用力描摹的,并非幸村一人的英雄叙事,而是真田这个小家族在乱世缝隙中的挣扎与求存。父亲真田昌幸才是全剧的灵魂人物。这位被同时代人唤作”表里比兴”——即两面三刀——的小大名,狡黠、聪敏、极端的现实主义,从不沉溺于忠义这类宏大叙事。他的世界图景朴素而残酷:家族活下去,是一切意义的前提。正因如此,他才会在关原之前将两个儿子送进敌对的阵营。这种父辈的现实主义深刻塑造了真田信繁,然而《真田丸》最动人的地方恰恰在于:信繁承继了父亲的洞察力与判断力,最终却走上了一条与之迥异的道路。
他身上流淌着一种稀贵的品质:不受外物形役,虽千万人吾往矣。那种为了信念不惜赴死的精神,不是愚忠,而是一种清醒的选择。他看透了乱世的逻辑,却拒绝被其吞噬。这便是《真田丸》赋予观众的最高馈赠:在极致的现实算计之后,人依然可以做出超越计算的决定。
《鎌倉殿的13人》:权力的去人化机制
我观看的第二部大河剧,同样是三谷幸喜与小栗旬的组合。《鎌倉殿的13人》选择了一段更为冷僻的历史断面——镰仓幕府初期的政治史,从源赖朝起兵平氏、建立镰仓政权,一直写到北条氏实际掌控权力。从题材上看,这是武士政权诞生的纪元。按传统的叙事路数,本应是英雄辈出、秩序奠基、历史翻页的壮阔史诗。但三谷拍的不是这个。在刀光剑影之下,他让我们看见的是一条更幽微、也更普遍的线索:权力如何在一个小群体中产生、流转、挤压,最终只留下极少数人。
剧名中的”十三人”,指的是源赖朝死后,辅佐其幼子源赖家的十三名宿老重臣。他们组成合议体制,从表面上看来是分权制衡的理性设计。然而剧情的逐步推进,让这个结构的真实面目渐次暴露:猜疑、不稳定、内卷式的互相消解。全剧的主线围绕北条义时展开——这个人最终从这场以人命为筹码的权力淘汰赛中胜出,站上了顶点。但《鎌倉殿的13人》的叙事重心不在”胜”,而在于北条义时是如何被这个权力系统塑造、扭曲乃至吞噬的。
先说十三人众。剧中几乎每一个重要人物,都沿着完全相同的弧线行进:进入权力结构——被定义为重要存在——被视为对系统稳定性的威胁——被清除、牺牲、或合理化地消失。每一次清除都打着”为了稳定”的名义,而这恰恰揭示了权力系统最根本的运行逻辑。它并不需要”有才能的人”;它需要的,是”可预测的人”。这个逻辑在中国历史上并不陌生:韩信的未央宫之死,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朱元璋的洪武大狱——当系统感到威胁,清除便自然降临。
再说主角的蜕变。北条义时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权谋家。三谷的笔触异常清晰:他最初并无掌权的欲望。他胆小、多虑、凡事瞻前顾后,前半段常常显得优柔寡断。他一步步走进权力中心,不是因为渴望,而是因为他比所有人更先察觉到即将降临的危险——每一次他采取行动,都是在”为了避免更糟糕的结果”的名义下进行的。然而代价也在累积。他渐渐明白,每一次”正确的决策”都会制造新的牺牲者,而他自己正被这种逻辑不断裹挟。剧集后半程的情感纠葛尤为尖锐:他需要在友谊与政权稳定之间做出选择。他做出了选择,也付出了作为”人”的那部分自己。
当他完成所有”必须完成的事”,站上清理完毕的权力顶点时,却发现已无路可退。没有胜利感,亦没有忏悔的空间。只有一个空洞的位置和一个被掏空了的人。北条义时的结局耐人寻味:历史上他暴毙而亡,死因不明。这究竟是天命的嘲弄,还是另一场权力博弈中暗处伸来的手?三谷没有给出答案,只是让观众看到——站在顶峰的人,往往是系统最彻底的作品,也是最彻底的废品。
两种历史观的对勘
将三谷幸喜的这两部大河剧并置而观,可以看到一种极其有趣的对话关系。
在《真田丸》的世界里,历史是一条大河,而真田一家像是一叶孤舟,在波涛中奋力拨正航向。第一集的标题即为”船出”——启航。这个比喻奠定了全剧的基调:历史虽有暗流,人尚可有所为。幸村最终的赴死,恰恰是一个人主动选择的姿态,是人对抗命运洪流的一次证明。
而到了《鎌倉殿的13人》,历史依然是一条大河,但主角已不是船——他就是水中的一部分。北条义时不是在某个戏剧性的瞬间”变坏”的,他是在一场接一场”为了避免更大灾难”的决策中,将人际关系、情感纽带、内心的柔软,一寸一寸剥离干净的。等他终于攀至权力顶点时,支撑”人”的部分已经荡然无存。历史之于他,不是外在的洪流,而是内在的侵蚀。
如果说《真田丸》问的是:一个人能不能在妥协的世界里守住不妥协的东西?那么《鎌倉殿的13人》追问的则是:当你进入那个制造妥协的系统之后,你还是你自己吗?
这或许才是三谷幸喜透过历史剧真正想表达的东西。他不提供答案,只留下一个沉甸甸的问题——
如果你身处那个位置,背负那些所谓责任,面对那些”不得不做”,你能做出不同的选择吗?
历史剧的意义,从来不在于复刻过去,而在于让今天的人重新审视自己。
本站访问量: 0
💬 评论与讨论
欢迎留下你的想法!评论基于 GitHub Discussions,需有 GitHub 账号。